Chapter 10 远离桃花源（1 / 2）
Chapter 10 远离桃花源
下一则记事，场景转换到了勒戒所——这也是关晴芮此生的最后一站。
前后翻阅数次，也和已经读过整本回忆录内容的简诺哲做过确认，关允靉明晓了母亲在记述她个人的歷史时，不知是刻意还是碰巧，许多转场都没有好好阐明，为读者沿途洒下的麵包屑不只太小，数量也远远不够，关允靉顺着线索前进，就像用快转模式观赏一部剪接破碎的意识流电影。她仅能猜测，母亲应是在外头吸毒被警方逮住，而被送进勒戒所。
至于她是不是跟街上交到的同伴一块儿被抓进去的，这点关允靉不得而知，但她读到了母亲在勒戒所中结交到了一个新朋友，年龄比她大得多，结为忘年之交的两人在关晴芮离世前仅剩的宝贵时光中相互扶持，是最亲密也最陌生的战友。
「这就是我妈妈。」简诺哲指向书页上的一个名字。慧霞姊。对于母亲而言，这个人应当就是近似于姊姊或甚至妈妈的角色吧，关允靉暗忖。
之后的记事充盈着生活在勒戒所的日常琐事，语调清浅平和，与整体回忆录相比，这一短小篇幅的叙事风格平淡不少，简直要让人误信她是去那里颐神养性似的；在她笔下，勒戒所并非矫正与戒治的场所，而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。
因为是桃花源，所以关晴芮不愿离开。因为不愿离开，所以她不能痊癒。
「⋯⋯假如你妈妈不把我妈当作人看待的话，」关允靉轻声啟口，「那我想，我妈现在应该还会活着吧。」
不想被赶出桃花源，不想失去被人爱惜的新奇感，她必须忍痛剪断威胁着要带她翱翔至上层世界的翅膀。
「你妈妈⋯⋯想必让她在最后那段时间里过得非常幸福。」关允靉垂眸细读，指尖拂过一个个方块字的下缘。母亲的笔触越到后头，越是流露不捨的情绪，儼如她已预知到某样珍异的东西即将迈向终点，这本簿子她注定要留下好几页空白，而谁又能代替她在世人面前作证，证实她填上了字的那几页有任何足以胜过其他空白的地方？
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？留下一堆烂摊子，尽数丢给后代收拾？
最后一页，关晴芮写道：
『没想到我竟然会一直写到这里，也不晓得明天或明天之后，我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。
连我自己都不懂这是为何而写。写了记忆无法淡忘，心情也没有比较好，这些事更不该让其他人知道⋯⋯
得烧掉才行。
之后会请慧霞姊把这本书烧掉。她不是我的家人，所以信任她很安全。
要是她问起这本书的内容，我会说这是一篇虚构的小说。绝对不可以告诉她我是从哪里来的，还有，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她听了的话，一定会叫我联络允靉和允慈。她有一个儿子，所以她能懂。
她不懂的。
允靉和允慈会嫌我脏。更可怕的是，她们会意识到自己背负着罪孽的基因出生，会觉得通身内外布满污秽的成分，会相信自己死掉比活着更有价值。
这些我都应该好好向她们隐瞒，这样对她们比较好，对吧？这样你们才能够平安长大，对吧？⋯⋯』
后面是泛黄纸页乘载的一片空无。关允靉翻回写有字的最后一面，盯着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许久，久到简诺哲忍不住怀疑她是否陷进了悲愤与抑鬱的回圈，神思无法解脱，逐步僵化为精神的残废。正当他仍怔愣着拿捏发话的用语，关允靉猝然将视线拔离书页，死活不愿与妈妈的笔跡分离似的，用尽全力望着他说：
「那，简先生是在这边读到了我和我妹的名字，才去四处打听，最终找到我的吗？」
「是这样没错。」
「那你怎么没有也通知我妹妹呢？还是说你有，但她⋯⋯」
「我的确有。和你不同，她打从开头就不同意跟我碰面，所以我只好稍微向她透露说这件事跟你们的母亲有关，可她依然婉拒。」简诺哲不忘为关允慈找台阶下，补充，「我毕竟是个陌生人，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挺正常。」
「那你有没有⋯⋯」她试探性地问，「打听到关于我妈的其他事？任何事都好。」
「这个嘛，我调查时主要针对的是你母亲在勒戒所内的情况，」言外之意是，你母亲在家里遭逢的事端，得由你自个儿去发掘，「比如她过得如何、和其他勒戒人相处的情形、一些基本作息⋯⋯还有当然就是，她的死因。」
关允靉屏住呼吸。他们的目线在空中交缠，直到她一脸决绝地接话：「她的死因是什么？」
他看起来像在回想，也像在否认。「感冒，」他说，「一般的小感冒。」 ↑返回顶部↑
下一则记事，场景转换到了勒戒所——这也是关晴芮此生的最后一站。
前后翻阅数次，也和已经读过整本回忆录内容的简诺哲做过确认，关允靉明晓了母亲在记述她个人的歷史时，不知是刻意还是碰巧，许多转场都没有好好阐明，为读者沿途洒下的麵包屑不只太小，数量也远远不够，关允靉顺着线索前进，就像用快转模式观赏一部剪接破碎的意识流电影。她仅能猜测，母亲应是在外头吸毒被警方逮住，而被送进勒戒所。
至于她是不是跟街上交到的同伴一块儿被抓进去的，这点关允靉不得而知，但她读到了母亲在勒戒所中结交到了一个新朋友，年龄比她大得多，结为忘年之交的两人在关晴芮离世前仅剩的宝贵时光中相互扶持，是最亲密也最陌生的战友。
「这就是我妈妈。」简诺哲指向书页上的一个名字。慧霞姊。对于母亲而言，这个人应当就是近似于姊姊或甚至妈妈的角色吧，关允靉暗忖。
之后的记事充盈着生活在勒戒所的日常琐事，语调清浅平和，与整体回忆录相比，这一短小篇幅的叙事风格平淡不少，简直要让人误信她是去那里颐神养性似的；在她笔下，勒戒所并非矫正与戒治的场所，而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。
因为是桃花源，所以关晴芮不愿离开。因为不愿离开，所以她不能痊癒。
「⋯⋯假如你妈妈不把我妈当作人看待的话，」关允靉轻声啟口，「那我想，我妈现在应该还会活着吧。」
不想被赶出桃花源，不想失去被人爱惜的新奇感，她必须忍痛剪断威胁着要带她翱翔至上层世界的翅膀。
「你妈妈⋯⋯想必让她在最后那段时间里过得非常幸福。」关允靉垂眸细读，指尖拂过一个个方块字的下缘。母亲的笔触越到后头，越是流露不捨的情绪，儼如她已预知到某样珍异的东西即将迈向终点，这本簿子她注定要留下好几页空白，而谁又能代替她在世人面前作证，证实她填上了字的那几页有任何足以胜过其他空白的地方？
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？留下一堆烂摊子，尽数丢给后代收拾？
最后一页，关晴芮写道：
『没想到我竟然会一直写到这里，也不晓得明天或明天之后，我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。
连我自己都不懂这是为何而写。写了记忆无法淡忘，心情也没有比较好，这些事更不该让其他人知道⋯⋯
得烧掉才行。
之后会请慧霞姊把这本书烧掉。她不是我的家人，所以信任她很安全。
要是她问起这本书的内容，我会说这是一篇虚构的小说。绝对不可以告诉她我是从哪里来的，还有，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她听了的话，一定会叫我联络允靉和允慈。她有一个儿子，所以她能懂。
她不懂的。
允靉和允慈会嫌我脏。更可怕的是，她们会意识到自己背负着罪孽的基因出生，会觉得通身内外布满污秽的成分，会相信自己死掉比活着更有价值。
这些我都应该好好向她们隐瞒，这样对她们比较好，对吧？这样你们才能够平安长大，对吧？⋯⋯』
后面是泛黄纸页乘载的一片空无。关允靉翻回写有字的最后一面，盯着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许久，久到简诺哲忍不住怀疑她是否陷进了悲愤与抑鬱的回圈，神思无法解脱，逐步僵化为精神的残废。正当他仍怔愣着拿捏发话的用语，关允靉猝然将视线拔离书页，死活不愿与妈妈的笔跡分离似的，用尽全力望着他说：
「那，简先生是在这边读到了我和我妹的名字，才去四处打听，最终找到我的吗？」
「是这样没错。」
「那你怎么没有也通知我妹妹呢？还是说你有，但她⋯⋯」
「我的确有。和你不同，她打从开头就不同意跟我碰面，所以我只好稍微向她透露说这件事跟你们的母亲有关，可她依然婉拒。」简诺哲不忘为关允慈找台阶下，补充，「我毕竟是个陌生人，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挺正常。」
「那你有没有⋯⋯」她试探性地问，「打听到关于我妈的其他事？任何事都好。」
「这个嘛，我调查时主要针对的是你母亲在勒戒所内的情况，」言外之意是，你母亲在家里遭逢的事端，得由你自个儿去发掘，「比如她过得如何、和其他勒戒人相处的情形、一些基本作息⋯⋯还有当然就是，她的死因。」
关允靉屏住呼吸。他们的目线在空中交缠，直到她一脸决绝地接话：「她的死因是什么？」
他看起来像在回想，也像在否认。「感冒，」他说，「一般的小感冒。」 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