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0 远离桃花源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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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关允靉感觉她的心败给了重力,垂直坠落到腹腔底部,和其馀萎缩的脏器蜷伏在一块儿,瓦解崩溃。然而,她旋即又想,妈已经不在了,那尾随她半生的苦痛、羞辱与不公也跟着灰飞烟灭,再也伤不到她分毫。如今尚须面对残忍的亲缘课题的人,就是现在还活着的他们而已。
  而从今晚起,她手上持有这本记录,像随身行囊多了件好使的兵器,将往昔莫可名状的阴鬱丛林劈斩出一个窄小的洞口,给她寻路挺进的方向。愈是接近丛林核心,她活着走出丛林的机会便越大,因为即使阴鬱的本质并无改变,至少它的形体特徵全被她纳入眼底,她遂有了下手去扳扭、去改革的依据,而非盲目朝着一蓬雾气挥砍,预期能砍出一条生路出来。
  也许由做姊姊的她在前头领路,后面跟上的人就不需要自行动手?
  也许,家务事未必非得每一件都向妹妹报备,寻求手足间的共同承担?
  就像她们的母亲,在死前落笔写下欲将自白燃烧殆尽的愿望,简诺哲的母亲想来也不乐见一个人的秘史被摊在阳光底下,被炙出斑斑晒痕。她的阅读障碍使她对回忆录内容一知半解,但不是没可能,她从关晴芮提出烧掉记录的央求,或多或少意会到这本书是碰不得的禁果般的存在。因为是禁果,所以诱人。于是李慧霞女士把这回忆录留下也不是、不留也不是,苦恼经久,终究没狠下心将其丢弃。
  却也没有主动把它交付给谁。
  透过将它藏在屋里、静待亲人翻出展读并且顺藤摸瓜找到关晴芮的后代,李慧霞撇清了相当大一部分责任,同时也不算愧对了早逝的朋友。关允靉必须承认,倘若换位思考,她自己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能做到的最好,大抵也是如此。
  「⋯⋯你妈能把这本记录保存下来,真是太好了。」她迎上他的视线,笑音与哭腔勾连,「不然我连我妈住在哪里、碰到了哪些人、是怎么去世的等等,全都会被蒙在鼓里。」然后她稍停半晌,思量,而后一字一句琢磨似的开口,「其实,过去的我对妈妈离家出走非常非常反感,甚至到了⋯⋯几乎没能忍住不去恨她的地步。
  「我以为她嫌我和妹妹是她的拖油瓶,越早摆脱越好。我以为我爸才是被她拋弃的那一个,而不是⋯⋯从小到大,由于她的缺席,我的内心始终像空缺了一块那样,连得拿什么东西填进去堵住缺口都不晓得。要想得救的话,我是该祈求妈妈赶紧回家呢,还是祈求她永远不要回家呢?如果她单纯只是个不想养育孩子的烂人,是不是反而还比较好呢?」
  有好一会儿,关允靉发不出一丁点声音,他轻拍她的背脊安抚。几分鐘后,等窜过皮肉的颤慄止歇,她又道:「而现在,托你和你母亲的福,真相终于水落石出。儘管残酷,可起码它让我感觉踏实,我再也不会把愤恨的情绪瞄准在错误的人身上了。」
  「那你决定好未来该怎么做了吗?」
  关允靉抿抿唇。「我有个粗略的想法。」
  「但也许——我深知我完全没有资格对你和你家人指手画脚,不过我还是想说,也许你母亲并不乐见你把恨意宣洩到任何人身上⋯⋯?」
  她一怔,「对,我承认是我措词不当。」这并不是愤恨的情绪,而是天罚,是正义,是忠诚。然而她却充分感受到自己双拳掌握的力量有多么微不足道,胸腔内掀起的暴风与怒涛传到体表之外,仅如同刚破茧的蝴蝶拍动背上湿润的蝶翅。
  「唔,这下子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」他小声说。关允靉费了点时间才听懂他的意思。
  「噢不,简先生你不必对此感到懊悔,你跟你母亲并没有做错任何事。」她以手心覆上他的,温婉说道,「就像我先前所说,我真的很感谢你母亲没有听从我妈妈的指示,而把这回忆录烧掉。她将它留了下来,辗转传到你和我手中。」所以我母亲不会是没有声息、没有足印、没有託梦,这般一声不响从这个世上消失。「况且,假如我妈绝不希望让我读到这本回忆录的话,她大可自行销毁它,不是吗?很显然我妈妈并不愿意放弃真相,也从没有放弃她自己。」
  语毕,她抬头瞄了眼墙上的时鐘,指针不到半刻鐘就会跨过零时了。她又低头扫视桌上的杂物,茶杯、纸碗、塑胶袋与餐具,以及母亲的回忆录,伸手将它们拢作一堆,垃圾扔进塑胶袋里,茶杯留在原位,回忆录死紧紧地攥在双手掌心里。
  「带回家吧,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。」简诺哲说。
  她朝他挤出不算毫不真诚的笑容。他陪她到门口,本想顶着夜色送她回去,可她摇头婉谢。临走前,她用力以两手圈住他的大掌,不断弯腰致谢,搞得他赧然得很,连要护送她返家的坚持都给忘了。
  最后,她屏住气息问:「保持联络?」
  他则吁出一口释然的长叹。「保持联络。」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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