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〈离席〉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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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没有人提起那张照片,也没有人提到药瓶,更没有人说出口——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「对不起」,像无声的遗书,交代完一切却无人知晓。
  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,斑驳地落在桌面,照亮空白的版面与那条简短的讣闻。老编辑伸手摩挲着照片封套上的角落,低声说:「都结束了……主编他……走得很安详。」
  「安详吗?」年轻助理轻声问,语气中带着颤抖,「真的安详吗?」
  老编辑望向窗外,街道的喧嚣和报社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,语气低沉:「也许对外是安详,但那背后……只有主编自己明白。」
  员工们默默低头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重量压住。纸上的字、空白的版面、停止运转的报纸印刷机,所有细节都像在提醒——这是一场沉默而深刻的告别。
  有人悄悄开口:「对……只有他明白。」
  整个编辑部陷入沉寂,时间彷彿静止,唯有那条讣闻与密密麻麻的「对不起」,像黑夜里的微光,照亮了这段不可言说的悲伤。
  细雨绵绵的清晨,整座陵园笼罩在一层灰白的雾气里。雨丝轻轻坠落,湿透了柏油小道,也湿透了远山与松柏的轮廓。空气带着泥土的清冷气息,像是特意为这一日添上的哀愁。
  陈志远的葬礼低调而简短,没有鲜花铺满的奢华,没有冗长的悼词,只有几位报社高层黑衣现身,默默鞠躬,随即退到一旁。气氛压抑到极致,甚至连哭声都显得多馀。
  向远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人。他一路奔波而来,雨水溅湿了鞋面,眼睛却比雨还要湿。站在墓前时,他终于明白,那天哥哥交给他的东西,厚厚一叠文件、沉甸甸的钱袋、还有那个木盒子,不只是交代,更是遗嘱。那晚心底升起的不安与疑惑,原来全都是——
  「哥……你总是这样,」向远低声喃喃,指尖颤抖地擦过墓碑上刻着的名字,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挑不出错,连告别都不留破绽。」
  泪水和雨水一同滑落,他的视线被模糊的水光覆盖。墓碑的另一侧,是曼丽的名字,两块石碑并肩而立,像是在风雨里重逢。
  细雨持续不断,落在松树叶尖,滴落在碑前的新土,像是天地替人落下的眼泪。向远站在那里许久,心口沉重到几乎喘不过气。
  他想起哥哥最后的微笑,想起那句淡淡的嘱咐——「回学校去吧,好好教书。」
  可向远也觉得,这座陵园并不冰冷。曼丽与哥哥比肩长眠,像是命运终于让两个漂泊的灵魂找到归宿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被雨雾遮掩的天际,心里暗暗立下誓言:既然哥哥与曼丽都选择了沉睡,他便要替他们活下去,带着他们未竟的故事走下去。
  远处,乌鸦掠过低沉的天空,雨声依旧,天地之间静謐得仿佛凝固。唯有那并立的墓碑,在雨中静静守望,像是无声的託付。
  ——这是一场最后的安排,也是一场无声的团聚。
  细雨落在青瓦上,敲得滴滴答答,远处的山色被薄雾笼罩,溪水缓缓流过石桥。这样的日子安静而朴素,与上海的喧闹繁华相比,宛如另一个世界。
  姚月蓉已离开上海数月。这座南方小镇不似繁华都市,没有十里洋场的喧闹,也没有霓虹与戏台的眩目,只有纵横交错的石板小巷,缓缓流淌的溪水,以及黄昏时分,炊烟裊裊升起的屋舍。镇上的人单纯朴实,日子平平淡淡,她在茶馆里帮忙,也教镇上的孩子们唱戏。偶尔站在戏台下,她会想起曼丽,会想起过去的掌声与灯火,但很快又压下心思,告诉自己:这里的安稳,已是上天最仁慈的安排。
  她与向远偶有书信往来,从信中得知盛乐门的近况,也知道这对兄弟仍在上海守着最后的责任。她珍惜这些字句,彷彿那是一条细细的线,把她和那座城市牵连着。间暇时,她会拿出纸笔,将自己和曼丽的过往点滴记录下来,像是在替曼丽留下另一种形式的舞台。夜深时,她偶尔会放起曼丽的旧唱片,听着那縹緲婉转的歌声,看着那几张保存下来的照片,灯影摇曳中,彷彿曼丽依旧含笑而立,未曾离去。
  直到有一日,新的信封送到。她拆开,纸面上的字却让她怔住——「哥哥走了。」
  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,姚月蓉读了又读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  志远哥,那个总是冷静沉稳、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人,就这样静静地走了。
  「你也……去陪曼丽了吗?」
  夜幕渐沉,镇上的灯火一一点亮,孩子的笑声与远方的犬吠声此起彼落。姚月蓉坐在窗边,将那封信折叠好,放进木匣里,久久凝望着天际的星光。她抹去泪水,低声许诺:「我会记住你们的心意,好好活下去。」
  她心口一阵酸痛,脑海里浮现曼丽的笑容,浮现致远沉默却坚定的眼神,她忽然明白,也许他们在天上早已重逢,再无离散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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