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幕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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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关允靉一个人在黯淡无光的洞穴中漫行了许久。直直向前后无边延伸的这条暗道内,装满了她的内在扰动与外在刺激。她花了点时日明白自己的肉身正处于昏迷状态,生与死在她两侧、或该说在她前后拔河,而她完全猜不透是该继续往前比较好,还是折返走回头路才是正确的作为。
  她能感觉有人在洞穴之外、那所谓活人的范围里握着她的手,按摩她僵硬的肌肉,拿沾湿的毛巾为她擦浴,往她耳里灌入她爱的几首抒情摇滚与爵士;体贴归体贴,却丝毫无益于她下判断,她仅能凭藉直觉移动脑中的身体,对明明处于濒死阶段居然还得动用独立思考感到格外厌烦。
  起码,腹腔里的疼痛已然消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会儿凌空漫步,一会儿又被牢牢按回地面的不稳定感,像困在乱流中翻舞的一片叶子,又或者那乱流就只在她体内进行,她是一切混沌的渊藪,叶子不过是描绘出她脱轨的辙痕,自证衰灭。
  若说她的一生是一个失与得的轮回,一个零,一个不知是在吞纳抑或喷吐的洞口,那么关允慈呢?她的人生也是一个什么也套不住的零吗?不,她的人生套住了自己的气管。天大的笑话,关允靉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,原来我妹妹的人生就是一个铺陈了二十多年的笑话,笑点就在她停止呼吸前的几秒鐘呱呱坠地。实在太可笑了,关允靉都快笑到直不起腰,到后来甚至两脚发软,泡肿的眼窝涕泗滂沱,声带磨损如同拉了半世纪没停的二胡弓毛。她摀着用力过猛而抽筋的肚子,边笑边想,既然你要比我先死,那你为何还要出生?为何要经歷那么多好事与坏事?为何你要笑得那么开心又哭得那么悲伤?为何要成为我妹妹?为何你的开心会感染我而你的悲伤也在折磨我?为何我们要认识彼此,日日成长茁壮也日日凋萎枯落?我所度过的每一个幸与不幸的日子,那一步接着一步的试错与逆袭,没别的意义,就是在朝着失去你更近一天。
  直到我也失去我自己。
  直到归零。
  洞穴前方忽然亮起一道狭长豁口,强光恍若长矛长驱直入,刺得关允靉一时睁不开眼睛。恍恍惚惚,她认得光里站着一道人影,轮廓暗沉且边缘起着毛边,或许是对方那颤动的残影,也或许是对方异于常人(或现下情景本就异于常态)的放电能力,关允靉倒真的名符其实感到头皮发麻,一个注满了强酸的中空铁块沉入她胃底,尤其当她望见对方义无反顾朝自己走来,侵入她生死交界的地盘,五官是如此令人心痛地熟悉,像一段重映多次的梦魘,因那反覆的回味而逐步渗入现实。
  ——跑。
  这个字眼在她脑中浮现。她听见自己尖叫:
  「快跑!跑!不要过来这里!回头!回——!头——!」
  关允慈充耳未闻,依然持续接近。关允靉有股预感,一旦妹妹穿过散发光芒的洞口,便会错失反悔的良机。生老病死的苦,她就得再重温一遍。
  「不不不不不!不要回来!不要回来!快离开这里啊啊啊啊啊!」
  腹腔深处莫名涌起一股灭不掉的燥热感,从中四射的光华也与照亮洞口的光交相辉映,关允靉看见妹妹在炽烈白光簇拥之下,瞳孔墨黑犹如地下墓穴,正是她们所在的这条地洞——地洞里的眼睛,眼睛里的地洞;这是一个连环而无解的陷阱,愈趋向光源则愈逼近深渊。惊恐万分不足以描述她的心情,她发了疯地嘶喊,嗓子扯破了也继续以其他非人的方式发音,那是纯粹动物性的吼叫,一长串连她自己也听不出所以然的尖啸,叫关允慈快跑,跑得离这里越远越好,跑到彼此再也不要见面最好。她好想念她,可是她不想再在活着的时候遇见她。既然我们随时要走,那我们还特地来这里干嘛⋯⋯?
  死神的手伸入她的阴道,掏出死亡的婴儿来。
  关允靉快且深地吸入一大口气,现实的空气呛进肺里。洞穴消散,光也跟着熄灭,她回到某种硬度适中的软垫上,头部枕得比其馀部位再高一些,身朝一堵灰扑扑、布满长条状肌瘤的墙⋯⋯不,那是天花板,她想,痠痛随即佔领全身肌骨。消毒水的气味、视角边缘的点滴架、医疗仪器的电子嗶嗶声,我人在医院,要做妇科检查,看能否生育⋯⋯不不,不对,那是之前。不之后。之前。我人怎么还会在医院里啊?
  「允靉?」
  她睁大双眼。朱劭群混合焦灼与庆幸的脸孔出现在她视野右上方。男人眼角噙泪,往她手心加重的握力使她指尖发麻。她看得出丈夫的嘴唇在开开闔闔,但声音进入脑海却被转为暗号般的杂讯,她试着对他摇头以表示跟不上他的语速,光是这样轻微的一晃就痛得她两眼发黑,隐忍的表情让朱劭群收住话,转而瞥向别处。朱绅从他视线落定的隅角踏出,来到关允靉病床旁摸了摸她的脸。
  朱绅指腹冰凉,身形枯瘦,好像成长到了某个阶段,他毅然决心省略血肉,直接往骨架套上浸泡福马林多年的人皮似的。在他黑眼圈围绕的黑眼睛里,关允靉看到有什么在那黑潭底下波动,她忽觉那是他在告诉她,他活不久了,而他也并不相信那即将来临的死含有任何不祥的寓意。
  「你不会有事的。」朱绅耳语道,接着便退下,向朱劭群点头示意,旋即推门而出。
  关允靉眼皮半张半闭。不晓得过了多久,她听见朱劭群轻声开口:「你已经昏睡五天了。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盪,肋骨断了两根,左手脱臼,左脚踝骨裂⋯⋯还有你右眼下方会有一道很长的疤⋯⋯」
  「我出车祸了⋯⋯」她喃喃。
  「对,你有印象吗?当时你坐计程车正要回家。」
  「司机还好吗?」
  「他也住院了,但据我所知并没有生命危险。」他说,「你昏迷时他还有坐着轮椅过来看你。」
  「⋯⋯那——那台⋯⋯卡车呢?」
  「你说卡车司机吗?他声称是煞车失灵,没有超速,酒测值也是零。」
  「这样啊。」她幽幽答道,即便集中意识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,胸口依旧疼痛不已。「⋯⋯好累⋯⋯」
  「你再睡一会儿吧。」朱劭群的手覆上她微渗冷汗的额头。
  她转向他说:「我做了一个噩梦。」最后一个字收尾以一丝颤音。她凝视虚空,右手不由自主在平坦的肚腹上头画圈。朱劭群弯身握住她的右手,十指紧扣。
  「还有一件事⋯⋯得让你知道。」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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