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3 乐园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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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Chapter 13 乐园
  关岸渊所待的扶手椅的右手边有张摺叠凳,关允靉就坐在那里,手中捧着一碗自冰箱挖出的超商凉麵,目不转睛盯着电视。顾虑冬日吃凉麵怕受寒,她也取来茶包泡了杯热红茶,并加入一点牛奶和砂糖。这是她小时候常喝的喝法,如今熟悉的味道刺激味蕾,她在精神层面故地重游,返抵童年暖融融甜滋滋的怀抱。
  吃完她关上电视,在爸爸的住处内信步间晃,检视他寥寥无几的藏书,看他离家时带来了哪几帧照片、哪几套衣物,傢俱摆设是否尽可能复製了原本的家居环境。
  她在床边小桌上找到了几包药袋,心脏内科、肠胃科、精神科,以及一本薄薄的口袋本佛经。床对面的书桌上躺着几张信纸,是准备要封装寄回的家书,收信人是关允靉和关允慈。关允靉连第一句都没读完就拾起它,对半折叠再折叠,点火焚烧。她要剥夺他发声的权利,因为这故事再也不属于他了。
  接着她回到客厅,再一次审视关岸渊的尸体。没有外伤也不像自戕,身边找不到兇器或空药瓶等跡证,她辨别不出死因为何,而从尸斑分佈与尸体腐烂程度几点来看,她也分析不出确切的死亡时间,后悔平时没多翻点侦探办案相关的书籍,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怨念令她气得牙痒痒。幸运的是,现阶段扑面而来的腐败味尚不到惨绝人寰的地步,要跟关岸渊共处一室并不算太过艰难的考验。她不打算移动他,也不想和他分房入睡,因此她踅去卧室,取了枕头和棉被过来,躺在爸爸脚边几寸远的地板上,闻着他生前与死后的气味,安详等待睡意的海浪将她自岸边捲入静寂的汪洋深处。
  翌晨,她被一股张牙舞爪的臭味一拳瞄准鼻子揍醒,弹坐起身,发觉关岸渊的腐尸味已然呈指数级加剧,充斥了屋内尽数角落,亢奋不已地脉动着生命力。她在四壁之间无处可逃,要想躲开臭味只能逃离此地,可偏偏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想让她不顾后果地勾留。她冲澡,换上父亲的长袖家居服,用冰箱里的食材简易弄点早餐果腹,然后拨电话给直属主管告假。
  是长假,她在电话中说,我得缺席一阵子,家里有要急的事必须亲自处理。
  虽然这段时期公司人手恰好短缺,很难应允同事临时请长假,主管也不愿为难关允靉,尤其在慧眼识破她具备惊人的成长潜力之后。最终双方各自退让,谈成了关允靉改採短期居家上班模式的结论。她可以不用进公司,但仍需完成几篇不必出门踩点的文章,例如独旅注意事项、行李打包攻略或旅游行程规划秘诀等等。这类型的任务对她而言自是小菜一碟,两小时过去,她已解决了当天份的工作内容。剩下的时间她想全盘投资在腐烂中的父亲身上,以嗅觉观察尸臭如何在他周身形成盔甲外壳,效仿冥河分隔生与死的领地。
  她再度打开电视,由关岸渊肿胀渗水的肉体陪伴,一同观赏了几集重播多次的情境喜剧。开怀畅笑令她更深更大口地吸入空气,丝质的气体直下气管,搔弄爱抚肺泡,隔了二十多年,她犹如呱呱坠地的新生儿,欢快畅饮氧气。这才是呼吸的感觉,她告诉自己,这才是排汗、消化、代谢和动脑的感觉,这才是活着的感觉。
  中饭依旧有父亲作陪,用餐完毕后她洗了碗,连带做点家事,随后在客厅练习几种最近刚学会的瑜伽姿势。深呼吸,吐气,再深呼吸,再吐气,健康的汗水划过细嫩肌肤,由内而外滋润,五脏六腑全焕然一新似的,她感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身心年龄倒转,骨骼筋肉都强健起来。
  进入到呈大字型的瑜伽大休息——又名『摊尸式』——的时候,一缕思绪的轻烟在她脑海裊裊升起。从她进门开始,没有人打电话过来,没有人叩响门板,没有人用任何方式试图联系这家的屋主。她能听见门外传来同栋大楼的住客来回的步履声、汽机车行驶或发动的引擎声、东西被投入信箱的金属碰撞声、邻居间嘘寒问暖的对话声等等,在在给她一种观感,这里面没有一样指名收受对象是她父亲。
  因为她父亲在活着时就与他们全无关,遑论死后。
  而当关允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时,已经太晚了。她鲤鱼打挺起身,大力掀开每一道窗帘,黄昏时分的冬阳倾洒而下,漫开一层五彩繽纷的朦胧光晕,涟漪般划过父女俩的身形。浴在这片鎏金馀暉里,关允靉如披戴上金衣战甲,鼓起了势如破竹的勇气。从所属的三楼向外远眺,市区风光近在眼前,钢筋水泥与皮肉骨血共组成一部巨大的吃人机器,费力地咻咻喘息,因无止境的好奇嗜慾而共鸣震响。
  她不只要见证关岸渊零落成泥,她还要世人见证她见证关岸渊零落成泥。这究竟会是场没人感兴趣的落寞演出,抑或是场万人空巷的盛大展演,她不知道,但她确定自己无论如何都非得让入口敞开不可,欢迎所有过路客,证明她没有要向谁隐匿实情的意愿。
  她的手搭上窗框,笑容却突然从脸上消失,动作也跟着定住。自从发现父亲的尸骸,她并未对他做出任何防腐措施,毕竟她本来就是为了目睹关岸渊倒带一般、从有到无的解构过程,才选择驻扎下来的。开啟这扇窗户,等同释放这里有个崩解中的死人的消息,附近住户不为别的,光想着要杜绝这股恶臭都会让他们拚尽老命。
  她需要为自己,以及被爸爸伤得最深的自家人们,保留些许无人侵扰的空白时光。于是她掏出手机,键入妹妹的号码。
  「我的老天,你们两个在干嘛啊?怎么会臭成这样!」
  关允慈单脚才刚踏进爸爸的住处便衝口而出。手帕摀住口鼻,眼眶氤氳。
  「沿路走来还听见好几个人在议论这股味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欸!我以为是哪家没水准的人囤积垃圾造成的,没想到会是爸。」
  没松下拿着手帕的手,她绕过前来应门的姊姊,直往屋内走去。「里面臭味更浓了,你帮我劝劝他了没⋯⋯」
  然后她撞见关岸渊尸水渗漏的遗体,猛地冻住了。原本生动的表情变化转眼间雾散,她平静下来的样子太快且太彻底,好似所有生理机能倏忽停摆,魂魄被抽离至高空,身体里内核般的东西不得不质变出硬如钢铁的成分出来,浮到表层作为暂时性的面具。剩下在那里的人形物只能说是一台无法运转的机器,或一块不具情感不通人性的肉。
  「我昨天来的时候,他就已经死了。」关允靉开口。嗓音里藏不住的欣喜令关允慈回头,夹在姊姊鸣放的笑脸与爸爸溃烂的尸体中间,眼神越发疏离。「昨晚我就睡在这里。」
  「⋯⋯」
  关允慈调离对准关允靉的视线,环视屋内周遭。兴许是物件不多的缘故,家里并不凌乱,见不到打斗自卫的痕跡。特出的是大门近侧的地板上躺着几条厚毛巾,她猜那是姊姊刻意拿来塞在门缝,好阻挡恶臭挥发至外头。成效不彰,可至少是个尝试。此外,关允靉在此之前想必没报警、没叫救护车,更没通知家人朋友们,不然身为死者的另一个亲女儿,关允慈铁定不会现在才被知会。她看着姊姊独守这间寓所,像幽居遁世的龙守卫龙蛋那样保护着这个秘密,不仅把爸爸的尸首献宝一样展览给自己看,还表现得宛如身为这秘密的守护者,是个多了不得的荣耀。
  而且她并非在装腔作势。和她在同一个女人的子宫里炼化成形,而后又形影不离地活过了无数年头,关允慈感受得出来关允靉是发自肺腑地希望、也预期她会跟自己同样开心,或甚至更开心也说不定。就好比较年长的孩童秀一隻捉来的独角仙给弟妹开开眼界,明眸灿然,等不及要收受对方的崇拜与讚叹之情,因向外发送快乐而使快乐本身加倍膨胀一样。
  「是你杀了他吗?」关允慈冷冷问道。
  「你没听懂我的话是不是?」关允靉皱眉,「我说我来的时候,他就已经死了。」
  「而你就一直待在这儿?」
  「冰箱里存粮充足,我也向公司请过假了,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?」她双手叉腰,满脸理所当然地回,「更何况等你看够了,我马上就会报警的。」
  「看够了什么?」往前也不是,往后也不是,关允慈向旁边踏出了意味不明的一步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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