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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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山风掠过树梢的声响还未散尽,玖鸢忽觉腹中传来叽里咕噜的声音。
  一看分给自己的食物,竹编托盘里,死青蛙蜷着僵直的腿,田鼠皮毛泛着灰扑扑的冷光,蛇身蜿蜒如褪色的绸带。
  可偏生盘边又搁着鲜艳欲滴的草莓,紫黑的桑椹,还有桃子李子,果皮上凝着层薄霜似的清露,红的红,粉的粉,倒比宫墙里的胭脂盒还要红艳三分。
  她拈起草莓时,指尖先触到层绒绒的软刺。
  鲜红的果肉裂开瞬间,汁水迸溅在虎口,甜得发腻,倒像是打翻了宫墙里珍藏的玫瑰露,甜得蚀骨,又混着股草腥气。
  玖鸢心想:“做了猿王座上客,这般光景倒比话本里写的还要荒诞几分,说给人家听,也很少会有人相信。”
  可恍惚间,又似有一缕檀香从记忆深处飘来——那年宫宴上,檐角垂着鲛绡软帘,随风轻扬时隐见鎏金兽首衔着明珠灯。案上罗列着翡翠缠枝纹的食盒,掀开时但见碧玉碗盛着牛乳蒸羊羔,水晶碟摆着胭脂鹅脯,更有那雕花银壶里斟出的玫瑰露酒。
  此刻山风裹着野果的甜腥,与记忆里的龙涎香搅作一团,竟教人分不清,究竟是眼前的猿群宴席才是真,还是往昔的宫闱盛景未散。
  山风掠过古藤时,玖鸢忽觉喉间泛起清润的甜意,原是掌心的桃子在暮色里渗出蜜色汁水,沾湿了裙裾。
  这灵犀一动的瞬间,竟比宫墙里所有的机锋算计都要清明——命运原是早有安排,偏要将她自朱红廊下引至这苍茫山林,教她亲见学问的真意不在金石刻镂的典籍,而在草木虫鱼的呼吸间。
  她将桃子举向带路的猿猴,这一举手的姿势,恰似当年在宫廷里举起镶玉的如意,却又比那时更多了几分天真。
  “这个叫什么?”
  话音未落,林间忽有雀鸟惊起,扑棱棱的翅影掠过树梢,倒像是替猿猴先答了话。
  猿猴乌亮的眼睛眨了眨,喉间发出一串清越的啼鸣,那声音像是山涧击石,又像是晨钟初响,直直撞进玖鸢心里。
  “
  叽──哩!叽──哩!”好几个猩猩一齐说,就好像它们都已懂得她的意思同语言。
  玖鸢立在斑驳树影下,忽觉周身筋骨都化作了柔韧的藤蔓,随着猿啼的韵律微微震颤。
  她素日在宫廷里研习音律的耳朵,此刻倒像是林间新抽的嫩叶,将每一丝音波的流转都捕捉得清明。
  喉间气息自横膈膜腾起,恍若深潭破冰,经气管蜿蜒而上,声带轻颤如琴弦拨动,口腔里便酿出了山野的回响。
  舌尖灵巧地在齿间游弋,像春燕啄泥般拿捏着音节的轻重,唇齿开合间,竟将猿猴的“叽——哩!叽——哩!”摹得七分真意。
  这声音既带着宫墙里练唱时的婉转,又沾了山林间的野趣,倒像是将千年的宫商角徵羽,与此刻松涛鸟鸣揉作了一团。
  话音落时,大家都很沉默,没有什么反响。
  她再启朱唇时,喉间逸出的“叽──哩!叽──哩!”竟比檐角风铃更知山意。
  那声音自丹田腾起,经声带震颤,绕着舌尖转出三分野趣,末了又裹着唇齿的余韵,直直坠入林间暮色。
  闭眼细听,恍若有千百只猿猴在树影间嬉闹。
  可周遭的猿群只垂着长尾,竟无半分动容。
  它们照常分食野果,毛发在晚风里轻轻起伏,倒像是全然不解这声响里藏着的千般巧思。
  原来天地间的妙音,并非人人都能听懂,就像宫墙里的昆曲雅调,到了山野也不过是清风过耳,终究是知音难觅,各有各的缘法。
  带路的猿猴蹲坐在虬结的树根上,长尾漫不经心地扫过青苔。
  它望着玖鸢手中半红的桃子,喉间发出一串含混的啼鸣,竟不似方才引路时那般清亮急切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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